国宝鉴定大师:拉开收藏界的黑色幕布

发表于:2008-05-16作者 YOKA时尚网-《时尚先生》来源于:YOKA时尚网-《时尚先生》
作为一个古老而昂贵的爱好,宝藏游戏一直是人类永恒的命题,围绕着这个游戏,人们费尽心机,甚至生死相许,宝藏如照妖镜,可以分辨我们心中的每一丝灵魂的踪影。

当采访完中国最有诚信力的国宝鉴定大师后,我们发现,玩了几千年的江湖游戏的残酷和诱惑,在他们二三十年的鉴定生涯中,见过了太多赝品与骗局,而让他们最困惑的是,他们以为在判断器物的真伪,最后却不得不站在审判台上,判决一个人,甚至一批人的命运。

国宝鉴定大师:拉开收藏界的黑色幕布

谁来拉开收藏界的黑色幕布

据有关部门统计,目前国内已有7000万收藏者,目前仍以每年10%~20%的速度发展。据不完全统计,国内艺术品拍卖企业在2001年~2005年的5年里拍卖总成交额达到了229.6亿元。而仅在2007年,成交额更达到了创纪录的221亿。

在过去的一年里,艺术收藏市场以井喷的速度飞速发展,目前最有影响力的央视经济频道的“鉴宝”栏目,自2003年10月推出后,一年中连续40周收视率排第一。一部部以盗墓为题材的小说大火于市,不断标新的拍卖纪录……加勒比海盗之梦,开始干柴烈火地在人们心中燃烧。

有人说,18世纪的艺术世界是法国的,因为他们有卢浮宫;19世纪是英国的,因为他们有大英博物馆;20世纪是美国的,因为他们有大都会博物馆;21世纪是中国的。是这样吗?又是因为什么呢?

当采访完中国最有诚信力的国宝鉴定大师后,我们发现,玩了几千年的江湖游戏的残酷和诱惑,在他们二三十年的鉴定生涯中,见过了太多赝品与骗局,而让他们最困惑的是,他们以为在判断器物的真伪,最后却不得不站在审判台上,判决一个人,甚至一批人的命运。

当王刚在鉴宝节目中挥舞大棒击碎 “价值连城”的赝品时,同时破碎的还有藏家的白日梦。是什么让一个优雅而高调的爱好,变成世界上最凶险的赌博游戏?

宋代收藏家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在南渡逃难时,携衣物及藏品装载同行。他们抱定宗旨,危急时宁可丢弃细软衣被不要,也要保全藏品。“宁自负抱,与自俱存亡。”

叶公好龙,龙为此感动而看他,他却逃之夭夭,那么叶公好的是什么呢?也许很多人看了我们这期选题后,会感叹收藏江湖水之深,但正如著名玉器鉴定专家说的那样:学费是必须交的,错误是必然犯的,但最危险的不是那些赝品,而是我们的人性,因它会让我们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脱范

  徐志诚:我所亲历的制假工业

迷局

徐志诚在接受采访以前,至少连着十个周末没在家好好待过。这位来自台湾铜器鉴赏大师本来以为春天开始能“慢活”一下,可还是一点也不能闲着。进入铜器鉴定行业几十年,他的生命中最多的画面便是在各种充满期盼的眼神面前揭穿一个个谎言,直至眼神破碎,谎言消散。用他的话说,如果一年有365天,只有一天能遇见一件上乘的珍宝,其余的364天,都是在跟赝品打交道。其中诸多的文物贩子与庞大的铜器造假工业曾经多次让他触目惊心。“就像一道道迷局,身在其中,品味一个嘴里的美味与另一个嘴里的毒药,鉴定华美背后的深渊,窥探来自我们自身的幽暗悲怆的人性”,徐志诚叹息道。

从1985开始,文物造假就开始在中国遍地开花,因为“超乎想象”的利润,在当前已经成为一个“看不见”的航母产业链条。造假工业跟好莱坞的类型电影一样,针对不同的“影迷”,定制出相应的产品:质量最好的高仿品针对固定的顾客,二等的普通仿品常常出现在商店的货架上;三流的则进入了地摊。

在他的印象中,造假工业在生产上已经全面流水线化了,“拿铜器来说,从制作蜡模,铸件加工到开始做锈,比中型的工厂还要规范和快捷。”

十年以前,徐志诚乔装成一名说着客家话的福建老板。来到河南许昌。鉴藏界有句顺口溜,叫做“要赔钱到郑州,要赔光到许昌,要赔命到洛河”。可见河南的造假工业有多么发达。为了了解铜器造假技术的“突破与进取”,他在工厂长的带领下参观里铜器造假的全过程了,这些技艺高超的“秘密行动”更是让他叹为观止。

这个占地面积不大工厂隐藏在一个村落的深处,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部门和分工之详细,让他“眼花缭乱”。有的工人正在一个高墙围起的院子里烧铸,有的工人在装配型范,有的在溶铜,有的在脱范。整条流水线是曾经应用最广的青铜器的铸造法。以铸造容器为例,先制成欲铸器物的模型,再用泥土敷在模型外面,脱出来的形成铸件的外廓的铸型组成部分,在铸造工艺上称为外范,外范要分割成数块,以便从模上脱下。

这些工人大部分来自偏远的农村,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生存,其他什么法律、道德都是“扯淡”。徐志诚感到有些悲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被工厂的老板聘用,工资也不高,但对他们来说,能在这样的穷乡僻壤里找到一份有着“不错收入”的“工艺品制造”的工作就已经很幸运了。”

路过一个类似于阅览室的房间,里面的情景让徐志诚大吃一惊:这里云集了当今鉴定界大量的专家报告,有一个人专门研究和发掘发表在《文物》,《考古》等期刊上的学术文章,那里有专家对每件器物的详细分析,如造型,纹饰,铭文,铸造方法以及金相分析,合金比例等等。另一个人甚至在翻译很多本英文的文物杂志,与世界文物界最新的研究技术成果“一同前进”。徐志诚回忆道:“厂长告诉我,这里的员工都是全职的大学毕业生,甚至还有一位文物学的研究生。”

让他惊讶的不仅如此,造假工业有着自己独特技术的“进化论”。造假工厂的“技术研发部门的员工就像IT制造业一样,不断能升级换代。如果市场上广泛流通的赝品是他们的“第一代产品”,正当专家们刚找到破解之道时,“第二、第三代代产品”早已经蓄势待。一旦“一代”产品赚够银子,已被广泛标识,“二代”立即出马,而“第四代”和“第五代”则在紧锣密鼓地研制中。

“有时你都不敢在书里写得太多,否则压箱底的东西没了,就好像最后一道防线失守了。”徐志诚说的是自己。

在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帮助很多艺术机构与国家部分鉴别了众多的铜器宝物,无一失误,于是自视微微甚高。他鉴别的技术与造假的技术总是在此消彼涨的变幻,恰似阴阳两极,暗示着天地万物的正负关系。

徐志诚在河南郑州找到一件被张姓卖者称为春秋晚期的四虎蟠龙纹豆。这件高26?4厘米,口径约18?6厘米的小器物深得徐的欢心,它的盖与豆盘扣合后呈扁球型,盖子上有较大的圆形捉手,其上可放置食物,下承圆柱柄扁平圈形足,豆盘外壁四等分处各置一只畔爬状猛虎,形象生动。器盖与柄足还雕饰着蟠龙纹。他从锈色,花纹与款式,声响与手感,铜制和器式上均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整个交易在张姓卖家的家里进行,徐志诚注意到他家里还贴着大大的“喜”字。张说自己上个月才刚结婚,家里的冰箱,沙发等也都是崭新的。还说请徐专家一定放心,自己怎么敢在专家眼里玩假货,如果是假的,你知道了我家地址,还可以来找我换嘛。徐志诚想,对啊,知道你的庙,这个和尚还能跑的了吗,于是当时便花重金买下了这个铜器。

2个月后,他才发现了这个铜器有点“怪异”,铜锈和豆盘外壁开始有些点微微的变色,这个变化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对于长期鉴宝的专家来说,却是致命的破绽。他立即用打火机烧烤变色部位,赝品的面孔在被破解的造假新技术后一点一点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一时气极,买了一张飞机票飞去河南,结果先前的房子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一个一个大大的“喜”字还贴在门口,他才恍然大悟,这是一个连环局。这场与造假工业的亲密接触,在他的经历中留下了切肤之痛,他轻易地就“小看”了对手,换来的是一场完美的骗局。

原来,当时铜器出现了一种新的造假技术名为“电解锈”,在器皿表面涂上泥,浸在有化学药水里,棒状的导体插进液体里,通电后药品发生化学反应,两天后就给器皿上了一层铜锈。完美的程度几乎跟真品的铜锈一模一样。

从此他徐志诚收起了小觑天下的得意,与那些造假贩子比起来,他要学的还很多。

悲途

对于铜器来说,仿古作伪的历史比收藏的历史还要久远,而且是朝廷带头。从唐玄宗到李后主,朝廷在江南一带均设私坊制作青铜器。风流天子宋徽宗喜爱青铜古物,不仅朝廷仿,还让士大夫们仿清代乾嘉两朝风败坏,铜器成为贿赂之物,再加上外国人“抢炮打进中国”收购铜器,造假达到鼎盛。“而现在的中国,即将迎来第二个造假‘盛世’。”徐志诚有些激动地说道。

这个“盛世”的推手们除了这些“进取”的工厂主之外,还有为数不少的盗墓人。解放前盗墓的,很多只有一个人干,只有一晚上的时间??穿着老鼠衣、手脚并用,挖洞、进墓、拿东西走人,相当不简单。那时候一个人没办法打竖井,他就离开墓一段距离,然后以一定的角度斜着向下挖,直通墓的后墙,然后凿透、进入,计算的非常精确。现代的盗墓团伙,其成员一般三到五人,各有各的分工。为避免引起别人注意,一般盗洞在地表的开口直径不到一米,进入后在开口上放蓖子,即使是白天,不注意也不容易发现,伪装的极为巧妙。更为绝秒的是十几米深的洞打下去,地面不见一堆土。

“要破解与盗墓有关的铜器骗局,首先要对盗墓文化本身有深厚的了解。”徐志诚娓娓道来。西周时期出土的铜器大多是通过盗墓获得的。随着铜器收藏的兴盛,盗墓者的活跃程度也随之涨伏,益发猖獗。现代盗墓,在传统技巧上加入高科技元素,如探地雷达、金属探测仪、气体分析仪等等,大大缩短了以前靠经验找墓、断代等盗墓前期的工作时间,并降低了对技术要求。

正是这些登峰造极的盗墓技术,使得徐志诚所亲历的“盗墓悬案”得以发生。

14年前,在四川省成都市的周边地区,一群文物造假者先是把一些古墓挖空,把里面或多或少的宝物全部走私出国,再把制造的铜器赝品摆设进去,伪装成还未出土的样子,巧妙地把古墓还原。还使用了一种新型的铜器造假技术,叫“贴皮锈”,即把锈斑用贴纸贴杂伪造的文物上以制造真实的出土效果。这些古墓一座连着一座,成为一个数量达数十个的古墓群。 造假者们向前来勘察的收藏家展示一件铜器的真品,声称是从这些墓地里挖掘出来的,如果买家愿意一个古墓付五十万元人民币,那么这些墓地里所有的铜器宝物都归他所有。收藏家心花怒放,认为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花了近千万买下了周围所有的古墓。

“古墓里的东西也不一定是真的,别以为有层土盖着,就货真价实了。”徐志诚说。在文物造假工业图景中,造假工厂是“批发商”,而盗墓造假团队则是“行为艺术家”。前者包退包换,后者则卷铺盖走人。轻者赔了钱财,重者则连命都搭上。

3年前,陕西省关中平原一个村民声称挖出了一件宝器。消息传开没几天,即有一位西安富商愿意出高价收购。

那个村民告诉富商,邻村的好友也挖掘过类似的宝物,如过他需要,可送过来。富商听后当即决定住下等候。晚上,有些形迹可疑的人在门外徘徊。村民说是土匪来了,建议他们去屋后的井里躲躲。

刚到井底,就听见一群“土匪”破门而入。等一切尘埃落定时,村民才提议重返地面。他先顺着井绳爬到地上,然后冲着井底的二人招手。富商快速爬上了井绳,司机紧跟其手,谁知快到地面的时候,村民大喊:“不好了,土匪又来了”。富商吓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拽着的井绳,司机也被他同时撞了下去,双双毙命。

这些是徐志诚随警方赶到现场前28小时发生的事情。因为涉及到铜器鉴定,徐志诚被做作为鉴定专家协助破案。那村民一开始失口否认参与交易,直到警方从井底搜出青铜宝物。徐志诚在布满土迹和铁锈的铜器后面发现了一个新的锈点,十分可疑,证实是赝品。

原来,这个宝物是他跟扮成“土匪”的同伙伪造的,原本只是想高价买出后制造一个宝物被抢的合理假象,没想到富商摔死了。他们在天亮之前把尸体仍到了村边的苍白深沉的湖水里。

很多收藏者都跟我抱怨:为什么我的收藏史就是一个骗局连着另一个骗局的惨痛经历?为什么我就走不出迷魂阵?“其实骗局从来都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想要不被骗,首先不要骗自己,自己会有中大奖的机会。大奖越大,可能性越低。没有这种蠢蠢欲动,你就有了真正的收藏之心。”徐志诚最后说。

浇铸工艺

鉴定家:尴尬的“杀手”

采访王敬之时,他正在给一个求字的朋友挥毫。他是中国著名书画泰斗林散之的弟子,因为玩收藏,二十多年没有好好修习书法。现在他有些后悔了。

自写出当代第一本鉴赏田黄的书后,王敬之被奉为玉石鉴定专家。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一行不太好混,它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他深有感慨:“鉴定很残酷。你说这是真,他叫你爹;你说它是假,他骂你娘。有时你感觉自己不是鉴定家,而是‘刽子手’,你把白日梦都击碎了。”

对此,首都博物馆文物征集部的瓷器专家王春城也深有感触:福建一个朋友,拿了两大箱瓷器,相册厚厚一打,请他掌眼。结果几乎都是假的。当他一件一件跟朋友解释时,朋友汗珠啪啪地掉在茶几上,满满一盒纸巾都用光了。回家后,朋友大病一场,折腾了半年才缓过来。那是二十年的收藏啊,一个小时都灰飞烟灭。

在王敬之看来,这算是温柔型的藏家了,被崩溃的藏宝者骂得狗血喷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鉴定家的责任非常大。王敬之听说过,有人卖仿造的文物,被专家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结果判了死刑,判决执行后,警察发现一个造假工厂,满屋堆的都是所谓的“国家一级保护文物”。

鉴定这碗饭很不好吃,王敬之用三个词来形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一件假东西鉴别为真,让人家倾家荡产,劳民伤财;一件真东西断假了,那是犯罪!2007年十大文物事件之一,就是四件所谓回流“国宝”遭遇撤拍、赝品风波。拍卖前,“国宝”还接受故宫博物院、鄂州博物馆、台湾文物专家现场鉴定,总定价为7000万。结果在拍卖前夕被文物局叫停,重新鉴定的结果是,三件被定为仿品,一件没有定论。

  专家的生物链

现在,赝品泛滥最大的尴尬原因之一就在于鉴定家鉴定良莠不齐。文化部中国艺术品评估委员会副主任李彦军说:“很多专家走穴,走一圈就能挣十万八万。持有宝物的人都希望是真的。可我见了假的,就不能说是真的,无形中就会得罪很多人,在得罪人方面我也可以称为专家。如果你说真话,就在无形中侵犯了某个圈里的潜规则。”

在李彦军看来,市面上的专家有很多种。第一类专家叫“学问派”:一般是学者,理论水平高,鉴定水平低,他们研究的是文物文化,比如这个礼器是干什么用的,功能是什么,社会习俗是什么样。就像研究经济的,很难成为商人一样,他们和收藏不是一路的,但却很能唬人。第二类是“市场派”:如古玩贩子、业余收藏家,理论水平低,鉴定水平高,但视野局限,没有文化底蕴。第三类“结合型”,有著述有实际鉴赏能力。第四类是“胡子派”他们大多在文物部门工作的,学术不行、鉴定能力也不行,靠年纪吃饭。第五类是“贩子型”,水平高,但自己也是文物贩子,又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第六类是“滥好人型”,只要送东西去,他就好好好,闭着眼睛看东西,全是真的。第七类是“腐败型”,鉴定证书天天写,一出就是几十张,礼金多多。当然这些类别可以相互交叉,衍生出更多种类。”

有人粗算,如果伪专家每人每天只为藏家看一次东西,全国每天就会出现上百件赝品,3年之后,藏家手中将有成千上万件的赝品。

王敬之曾问一个古玩城的老板为什么找某某来鉴定?他说:“让一个好专家来,我们一分钱也赚不到。”越是眼光好的专家,越没有人找;越是眼光差的专家,天天门庭若市。

神奇的鉴定证书

王敬之搞了二十年鉴定,最大的体会就是“与狼共舞”,这个狼就是欲望。“良心绝不能泯灭,泯灭一次,就无法摆脱欲望的漩涡了。”

有一些老专家的晚节就毁在鉴定书上,证书就像是护身符,有了专家的鉴定书,转眼就可以买高价。

前一阵,央视二套记者在十里河桥古玩摊,花了30块钱,买了一块仿制的红山玉枭,请一个据称有60年文物鉴定经验的老专家掌眼。老先生端详不到1分钟,就辨出“真假”:“四五千年了,东西不错。”经过讨价还价,专家打五折,收了1000元,开了鉴定证书。这真应了艺术品市场上的顺口溜,“专家全靠吹,证书满天飞,专家眼中宝,市场已成堆”。

目前出土的红山玉器大约在300件左右,如果这是真的,市场价位在50万元左右。从十里河桥到专家鉴定中心,直线距离不过几十米,花了1000块钱,30块的东西就变成50万的宝贝了。报道出来后,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将这个老专家除名。后来王敬之接到很多电话,好多藏家都哭着说,他买的东西都是这老先生开的鉴定书!

那老先生是委员会最老的委员,我们不否认他过去的资历,但在造假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过去那套鉴定方法太落伍了。现在王敬之经常逛地摊,看那些日新月异的“新产品”,鉴定和造假相比,鉴定是盾,造假是矛,鉴定的发展只能滞后于造价技术,总要慢半拍。著名鉴定专家王春城心有余悸地说:“我去过景德镇的仿品工厂,最让我震惊的是几个鉴赏名家的书被他们翻得起了毛边。还有很多我梦寐以求的书,他们都有了。他们是我们最忠实最认真的读者。”

  要命的田黄

王敬之觉得,收藏到最后就是一个道德问题了。拍卖公司顺应错误的潮流以营利为目的,保管费、鉴定费、图录费、保险费、服务费……想要放到封面?先交10万。如果良心泯灭,你可以在一年时间挣个几千万,但这样做有什么意思?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骗了一次,就没法脱身了,你就要不停地骗下去,直到把信誉毁尽,甚至连命都没了。

天津有个著名收藏家靳志忠,上过央视,曾红过一阵。他写了本田黄的书。在王敬之看来,书里的田黄全是假的,但因为没有见实物,他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大连一个老板从靳那里买下6块“田黄”,一共340万元。王敬之给老板的鉴定结果是,六块田黄全是假的。老板当场给靳志忠打电话要求退货。靳志忠不服:“王敬之理论上还可以,但论实际经验,还是我好。”到这份上,王敬之只有说真话到底了:“你可以去鉴定,矿物成分肯定不是地开石(田黄是地开石的一种)。”老板找地质机构鉴定,果然没有一块地开石。老板拿鉴定找到靳志忠,让他退200万就可以了。其实已算给他面儿了,六个石头最多值一千多块钱,他还能赚100多万。可靳志忠不干。老板只有把他告上法庭,他居然还反起诉,那老板一怒到公安局举报,靳以为是民事纠纷,但人家报的是“商业诈骗”。判决下来后,他终于傻眼了,着急想把家里的田黄买了,到处打通关系,就让小秘把家最好的田黄拿到王府饭店请王敬之看。王敬之一看,也傻眼了——没一块是田黄!最惊人的是一米多高的石头,一看就知道是绿泥石,都不用化验!有块田黄他的估价是1.2亿,实际是人工做的假石,一文不值。一个号称研究田黄30年,上过央视的人,在当地也声名卓著,怎会如此“名实不符”!自从入狱,他老婆也离婚了,小秘原以为他是亿万富翁,知道真相后,吵着跟他要50万块钱分手费,否则就告他强奸,他受不了,趁保外就医的时,上吊自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王敬之心里很不好受,他也知道为什么靳会如此执拗,他是为名誉而战,但鉴定就是如此残酷,它只有两个答案,不会给你任何情面。但小小的石头涉及千百万元的时候,它会变得越发不好玩。

从那时起,王敬之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既然做了裁判员,就不做运动员,他从此不买卖自己的石头。“我们需要对欲望充满敬畏。没有一个边界,你就越发失去控制,最后不可收拾。”王敬之说。

当鼓声停止时

田黄5000块一克,石头几百块钱一个。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有时王敬之想:为什么靳志忠做了这么多年收藏,也学了不少知识,但就是不长进呢?后来他明白了。

不久前,一个著名的雕刻家,花8万块钱买了一块田黄,兴冲冲找王敬之鉴定,还说:“刻好了,可以卖55万。”王敬之发现这根本不是田黄,因为它缺少“二次生成”。(所谓“二次生成”是指田黄形成需要两个阶段,田黄是山料,但真正形成期是在它从山上滚到田里后,也就是二次形成。)田黄上的黑点,全都是“一次形成”,且有明显的人工痕迹。

雕刻家听了,半天不响,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让王敬之愕然:“我求您帮个忙:千万别拆我台,不要讲。一般专家未必有您这眼力。”后来。他果然以70万的高价脱手。

如果假品可以在市场上畅行无阻,鉴别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你本心不在石头上,而在钱眼里,你是不会把心思用在鉴赏上的,又何来长进?王敬之说,他的朋友王立军有一次说,他的收藏里有三分之一是赝品,以他身份,完全可以将这些赝品“忽悠”出去,但他留着,这是“学费”,也是“学习资料”,没有损失,你就不会心疼,没有心疼,就不会促使你研究真伪之辨。

一次,一个收藏杂志老总请王敬之看一块号称价值300万的田黄。王敬之当时没说,出来后,跟老板说:“别买这石头,这是沧化黄石,不值什么钱。”可后来他发现那个杂志居然大肆宣传这石头。他明白这是个局。那老总又请他给那个石头写个鉴定书,王敬之不同意。老总说,你写了鉴定证书,就可以得到售价的10%的酬报。王敬之谢绝了。那老总不死心还想托朋友说情,说酬金好商量。朋友告诉他,王敬之不搞这玩意儿,他才罢休。

王敬之有时觉得很悲哀,现在收藏变成了一种一本万利的诈骗生意,在这个流水线上的很多人,对宝贝都不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大家都在投机,没有人把这当成一种生活方式,当成一种精神追求。在民国,一般的大学问家多是大鉴赏家大收藏家,反之亦如是。

但现在,鉴定居然成为一种类似赌博的生意。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张先十咏图》事件,故宫博物院花1800万要买此图。王敬之一个朋友,是“一代词宗”夏承焘先生的学生,他就提出质疑:张先是大词人,可《张先十咏图》中有九首词的词牌出现问题,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辩解,唐伯虎也在画中词中出现过问题。“我那个朋友回应:唐伯虎写词时丢字拉字是可能的,但一个大词人在词牌上出现九处硬伤,实在说不过去。”这就像贝多芬搞不明白五线谱一样不可思议。

鉴定是一种趣味,是文人墨客的社交方式,当它变为一种盈利手段的时候,说明过去的文明已经被扭曲。王敬之说,这是一个“黄钟尽毁,瓦釜雷鸣”的时代,大家都在玩击鼓传花的游戏,但鼓声总有停止的时候。

艺术品收藏

收藏家:残酷的江湖

“疯子买,疯子卖,疯子在等待;傻子买,傻子在买,傻子在等待。”这是文化部中国艺术品评估委员会专家王敬之,对当前艺术市场的评价。

“其实所有人必然要从疯傻阶段走过来,幸运的是我疯傻的时间不长。”王敬之说。他很幸运,第一次买玉,就拣了个“大漏”。

十几年前,在上海城隍庙的一个古玩摊上,王敬之看上了一个玉如意,摊主开价800元,这相当于他半年工资。他咬牙买了下来。第二天,他请一个收藏专家给他“掌眼”,专家用小刀轻划三下,看是否“吃刀”(一种鉴玉方法:玉硬度是6~6.5度,钢刀硬度是5度,如是真玉,不会被刀划出印记),结果,三道划痕赫然而出。王敬之一身冷汗,专家说:“这是块滑石,亏了。”

近乎绝望的王敬之又找到古玉鉴藏家姚增寿先生,老先生用放大镜在强灯光下看了好一会儿,又问了价格,说:“你捡便宜了,这是和田玉。”

王敬之有些发蒙:“那为什么吃刀?”姚增寿说:“玉在土里埋久,就会变软。需要‘盘玉’,恢复玉性。”

所谓的“盘玉”,有“文盘”、“武盘”和“意盘”三种。文盘是放在手里摩擦;武盘就是煮玉;意盘就是想着玉的十一种美德,一边用手摩擦着玉,用“心”盘玉。过去有钱人“文盘”都让下人贴身戴玉两年,然后拿旧白布彻夜不停地擦玉,玉被擦得滚烫,就会把以前“沁”进去的杂质“吐”出来。

王敬之按姚先生指导,用开水煮,每次煮完,玉都如凝脂一样油润,冷却了却又恢复原样。王敬之又用棕老虎(棕刷)擦玉,恢复玉性。“武盘”了一个月,玉如意终于脱胎换骨,原本灰蒙蒙的玉变得晶莹洁白,刀也刻不动了。王敬之由此感觉到玩玉的神奇,毅然将多年辛苦收集的陶瓷、字画卖掉,走上了玩玉的道路。

  收藏,你玩得起吗?

并不是每人都有王敬之这么有运气,能得名家指点,但王敬之觉得最重要的还是“用心”二字,没有心,只能做一辈子外行。

王敬之把对收藏玉器的认识总结为三点:一是缘分,每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收藏,收藏要和自己的性情相近,所谓天人合一;二是文化;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很多朋友和王敬之几乎同时出道,但二十年过去了,还是满架假石头,没有丝毫长进,吃亏就吃在没文化上。

一次,一个收藏家给他看一个和田玉,自估价为5000万。王敬之开门见山:这不是和田玉,而是现在流行的石性很重的代用品。它器型很乱:从左至右,雕的马是汉马;汉马上骑着一个军官,却是明朝的;后面两个吹鼓手,是汉朝的;再后面四个轿夫,衣上云纹是春秋的,轿盖上的拐子龙是明朝的,轿里的官员头戴瓜皮帽,身上一个补服,中国历史上只有两个时代出现补服,一个明代一个清代……典型的信息紊乱。

“这个收藏家一屋子全是假田黄,假玉,我一件件跟他说道理。他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放声痛哭,其实我这么说也是为他好,为了收藏,他都快把房子卖了。我希望他别玩太大,给自己留条后路。”后来,王敬之接到那个朋友的妻子电话得知,王敬之走后,这个收藏家就中风瘫痪了。

王敬之非常难过:不说,眼看着他往火坑里跳;说吧,他又如何承受二十年来辛苦收藏是一堆废石的残酷现实?

三是灵性,就是触类旁通的能力。这几年常有已故收藏家的家属,请王敬之鉴定古玉。遗嘱里,收藏家动辄说他的玉价值上亿,,可最后一看,全是假的,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没法形容那些充满期冀和欲望的脸,在我说出结果后,一瞬间的那种灰暗。”王敬之说:“我有时真恨自己。我毁灭的不只是亿万遗产,也是这个收藏家的名誉啊!”原沈阳市常务副市长马向东案发后,王敬之被请去鉴定他的收藏。满满一密室的藏品,基本都是假货!现在王敬之很怕为高官做鉴定,托关系走条子的人,辛苦买的古董,如果是赝品,因为他一句话,可能让一个几千人的厂子没活路了。

鉴定一块玉,专家都会出错,何况一般的收藏者呢?王敬之觉得,如果没有真正的实力,最好不要毫无准备地进入这一行,它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好玩,有时甚至很残酷。王敬之深有感慨。

  收藏可成癖,不可生痴

王敬之收藏二十多年,深深感受到,收藏境界是一种智慧。很多人就输在过于痴迷,陷入偏执之中。

王敬之说,田黄鉴定就是细、结、温、润、凝、腻六字诀。细,是石分子非常细腻,高倍放大镜都看不出颗粒;结,是石头结合很紧致;温,是石性温和,寒冬腊月,手握也有温和的感觉;润,是石上生泉,是握手心里时间长了,会有水珠;凝是果冻状;腻是如凝脂。一目了然的现实,很多人不肯面对,不肯放弃,总想是不是“漏”?是不是特例?到最后就是偏执。

王敬之遇到太多人拿着书告诉他:看我的玉文饰和图里一模一样,怎会是假?如果书里都是假玉,这不是缘木求鱼吗?王敬之建议好多朋友买《中国出土玉器全集》这样正规的书。但他们,就喜欢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因为那些书里的假玉,他家里都有啊!辛辛苦苦挣的几千万,又辛辛苦苦丢出去了,这样的事比比皆是。后来王敬之遇到国家扶贫领导小组组长,开玩笑说,这些买玉人都应该归你管。

玩收藏,最重要的是把心态端正了,王敬之见过很多事业上成功的人,容易膨胀,以为在事业上成功了,在收藏上也可以呼风唤雨,结果就瞎买东西。有个四川家具商,把企业做到全国第三大,他请王敬之过去鉴定,还吹牛:价值3000万的玉,别人给他一千万欧元,都不卖。但王敬之的回答是:“很遗憾,从一楼到四楼,没有一件是真的。”

老板的脸立刻就白了,这些玉花了他1个亿,都是专家鉴定的。王敬之了解后知道,都是一些业内著名“办证专家”,专家都是老板身边信任的人介绍来的,估计亲信们为此发了一笔。

对这种玩收藏的人,王敬之下鉴定最痛快。他们本心并不真正爱收藏,目的主要是炫耀,以及一夜暴富心态的延续,他们的成功是个奇迹,会沉迷于自己的直觉。他们没有审美能力,没有知识储备,甚至并不爱他收藏的东西,他们成了艺术市场泡沫的永动机。

现在,潘家园已是个庞大的产业链:生产、运输、销售,养活不知多少农民。王敬之认识摆地摊的河南两兄弟,早两年穷得住地下室,现在在古玩城开了两家店,

豪宅汽车都有了。后来王敬之也想通了,对那些炫富的人,这就算是劫富济贫吧。

吹个球,吹个大气球

“其实泡沫不是微观的,而是一种宏观现象。”对2007年艺术市场进行深入调查后,文化部中国艺术品评估委员会副主任的李彦军深有感触。

据他粗略统计,2007年100多家拍卖公司,拍卖各类官窑瓷竟达20000余件。上场的瓷中官窑数量超过民窑的,很多官窑瓷起拍价大大低于民窑瓷器!有的100块钱起拍,有的两三千块起拍,民窑起拍价起码五六万,有人形容这种拍卖为“景德镇仿古陶瓷展”。

官窑瓷以皇家贵族定制、数量少、做工精细而名贵,官窑瓷大多被收藏于北京故宫、台北故宫、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等几处。八国联军抢走一部分,民国初太监偷拿一部分、王公贵族得皇帝赏赐后流落一部分,还有一些残品,总共加起来,流落民间的乾隆以前的官窑精品存量不过三四千件,不会像普通商品那样广为流通,哪来每年数以万计的官窑瓷?”

  一年上场一两万件官窑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全国收藏有五大名窑、元青花、釉里红、明清官窑瓷器者,竟达30万人左右。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陶瓷最多,其总数也不过35万件。李彦军认为,官窑瓷器从整体上看在2006年就开始一路下滑,至2007年出现更大下跌,泡沫开始呈现破灭趋势。

另一个已经陷入唱“唱国歌的”是和田玉。“一米高的和田玉两件才卖2000块钱,还号称是宫廷的,如果是真和田玉,这么大个,起码要有几百万!”李彦军说起近几年屡见不鲜的“跳水”价,非常无奈。

2005年和田玉年产量只有200公斤籽料,现在一个拍场就能拍出一吨。这因为有同等玉料大量开采,稀释了和田玉的价格。青海玉上个世纪90年代初被开采,现年产量可达2000吨,它与和田白玉区别较小,其润度、硬度也几乎完全一致,运用科技手段检测,与和田玉结果一致,皆为软玉系统。其中的微妙差别,不是真正专家很难发现。

一些不负责任的检测机构,在检测青海玉、俄罗斯玉时,在检测证书上标明“和田玉”的做法,加之拍卖公司的误导,上当者不计其数,这就是近几年“和田玉”泛滥的根本原因。

古代历来有珍珠财宝、钻石玛瑙之说,现在由于探矿设备的先进,玛瑙矿可以用推土机推,玛瑙从此毫无价值。和田玉现在正在处于玛瑙当年的境遇。这就是所谓的“劣币驱逐良币”。

即使如此,很多藏家还陷入痴迷中不可自拔,有时李彦军甚至不用看,就知道藏家玉的成色,不是他托大,但有时鉴别工作竟成了算术问题。

前不久,在杭州,有收藏家骄傲地告诉李彦军:他有8万件红山玉。李彦军说:“瀚海拍过一件红山玉猪龙,估价两千万,最低一件也150万,你有8万件?全世界红山玉不会跑你一家,这你承认吧,一半你也不可能占有吧?一个新石器的墓葬有几个特征,一没有金属,探测器不容易发现;二是红山墓没有封土和标志,地面特征也不明显;三是红山玉地区多是石块底层,洛阳铲不易发现。新石器玉都是帝王墓才出,平均一个墓不过20件。按上限算,50件一个墓,得挖掘1600个诸侯王的墓才能有你这个量啊,而且还都要跑到你家来。就算这些虚幻的事是真的,你看过艺术市场起价几百万的东西,会是数以万计吗?你真相信这些玉可以值几十个亿?有多大可能性?”这下他也明白了,低头不语。李彦军接着说:“不用说,你的玉肯定是越买越多,他们今天给你批发一堆,明天又一堆,而且越卖来越便宜。”那收藏家说:“你怎么知道?就是这样啊!”李彦军说:“电话那头是工厂啊,你要多少他有多少!”

李彦军最后说:索罗斯说过,一杯啤酒总会有半杯泡沫在里面。如果十年后,回顾我们这段时期,也许就用:“泡沫时代” 四个字形容了。泡沫在入口时有酒香,可留下的只有一场空,想要喝到真正的啤酒,需要我们有起码的理性,首先从会算算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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