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性主义运动永远改变了男女叙事的版图。今天,尽管梦露的形象不断在被借用与指涉,但是不会再有第二个梦露,因为不再有她的时代。
诺曼·梅勒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作家——明星式的,硬汉派的。除了是一个著名的、多产的作家之外,他还编导演过几部小预算电影,帮助创立了小众报纸《村声》,以及是电视谈话节目的常见嘉宾——高谈阔论,观点挑衅,有时还可能因为喝醉了语无伦次。70年代,美国女权主义运动兴起,而大男子主义的诺曼·梅勒,是最有名的反对派。事实上,60年代他最著名的八卦是在他宣布竞选市长的晚会上,喝醉了用笔刀差点把他当时的老婆捅死;而70年代他最著名的八卦就是跟女权运动分子打笔仗了。1971年,跟女性主义批评家杰曼·格里尔(Germaine Greer)在纽约市讲堂公开辩论时,他宣布自己是“避孕的敌人”,而他好像在生活中身体力行:他跟先后几任老婆共生了8个儿女。
在他的三十来本书里,有两本是关于玛丽莲·梦露的——他那个时代的性感偶像,从中也特别代表他那个时代的男性视角。
玛丽莲·梦露嫁过一个名作家。而且据说她的阅读目标不低,床头的书架上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福克纳。也许因此美国作家之无法逃脱玛丽莲的魅力,似比一般大众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这说法可能也太夸张了点,但是起码以诺曼·梅勒在梦露死后为之投入的文字精力来看,这说法还不离谱。他的同行,一个不以“硬汉”风格著称的犹太知识分子型的阿瑟·米勒赢得了这位美国男人为之疯狂的性感女神的芳心。而他,诺曼·梅勒,大男子气概的,自我膨胀的,从举止到文字都追求雄性的诺曼·梅勒,却无缘于她,似乎令他更加在文字中对她着迷。所有人都分得一杯羹:从前棒球明星,到现任总统和他的助手兄弟,从赚得亿万美元的电影公司(她是合同演员,她从她自己的形象中得到的报酬少得让今人无法置信),到亿万观众。梦露死后,她的作家丈夫阿瑟·米勒保持了某种前夫的怜悯,话说得少,而梅勒却似乎被唤起了激情无限。他写了一本梦露传记《玛丽莲》(Marilyn),还不够过瘾,又写了本半事实半虚构的书——还是关于梦露《论女人和她们的优雅》(Of Women and Their Elegance)。诺曼·梅勒,这位在玛丽莲时代最最典型的美国男性作家,他的玛丽莲应该是那一代美国男性心声的最佳代言。诺曼·梅勒这么说:玛丽莲“漂亮,宽容,幽默,顺从而温柔??她不讨价还价”。
诺曼·梅勒比较不幸,因为他正风光的时候,赶上了女人造反,梦露死了,她的时代也跟着死了。在诺曼·梅勒之后写梦露最有名的是美国著名的女性主义作家、媒体人葛洛丽亚·斯坦尼姆。让她一说,对于男人,梦露是“提供乐趣但不含挑战的孩子——女人;一个不判断也不索取任何回报的情人。她扮演的角色和她的公众形象都体现了一种男性对女人的幻想——天真,同时又在感官上成熟”(《玛丽莲:诺玛·珍》〔Marilyn:Norma Jean〕)。
玛丽莲·梦露生前自己对她的公众形象的述说也是这样的:“事实上,我受欢迎似乎完全是一种男性现象。”
斯坦尼姆指出,梦露去世后若干年,最初来自男性作家的文章和书籍一方面把梦露奉为性感女神,同时又强调她的缺乏教育,缺乏逻辑,以及“红颜祸水”。反而是女性作家对梦露寄予了同情,梦露死后十几年兴起的女性主义运动倒有助于延续了梦露的传奇,因为女性主义运动帮助妇女认识自己的力量,倾向于互相帮助。从小无父失母,儿时受过性骚扰,婚姻失败,怀孕流产,梦露在她们眼里,成了男权牺牲品,受同情的对象。关于梦露的晚近虚构叙事文本,又是来自美国女作家——高产写手乔伊斯·卡罗尔·奥兹洋洋洒洒厚厚的《金发》(Blonde),以梦露生平为材料的小说,重写诺玛·珍演变成玛丽莲的故事。在这里,奥兹以意识流的笔法,赋予梦露内心的声音。玛丽莲对奥兹作为一个女作家的吸引,颇有一种她的故事几乎是“女性经验文本大全”,对于写作高手奥兹是一种挑战也是一个过瘾,因为奥兹在这本书里几乎实践了所有文体。